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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清治疫中徽州官民“義治”的作用
發布時間:2020-08-21 14:59 星期五
來源:人民法院報

明清時期,神州大地災疫頻繁,其中江淮一帶,南北波及范圍廣、危害十分嚴重的大瘟疫有9次,徽州一府六邑無一幸免。數年大疫,“強村巨室,悉成莽蒼”,民眾對疫病的極度恐慌和無知更渲染了社會恐慌,“無知之民惑于漸染之說,至有骨肉不相顧療者”,瘟疫可怕的傳染性也使得“父子不相顧,兄弟不相往來”(鄒元標《鄒忠介公奏疏》卷二),明清王朝腐朽官僚的怠辦延誤和救災機制缺失,加劇了災疫蔓延,以至于很多百姓并非死于疫情疾病,而是“湯藥舒粥不繼,多饑餓以死,乃歸咎于疫”(汪志伊《荒政輯要》卷八《防范·憫時疫》)。有的地區甚至出現餓殍盈野、哀鴻遍地的景象。

但徽州一府六邑并未像江淮其他地方發生“饑民搶掠四起”、兵燹不斷的社會動蕩,因為地方官府社會調控措施和民眾救荒義捐的“義治”發揮了積極作用。

明清時期徽州瘟疫狀況和特點

史載,明清時期徽州地區的災害次數頻繁,達到289次之多。其中,水、旱災害最為頻繁,疫病災害一共14次。旱澇災后,“人物相感纏而為患”(汪志伊的《荒政輯要》卷八《防范·憫時疫》)。災后饑荒又使“蓋饑寒之民離家就食,晝暴夜露;或遭風雨,必成疫癘”(《方苞集》下集外文卷五《與徐蝶園書》)。

《徽州府通志續編》這樣記載:徽州地區“六邑饑,又大疫”“大饑,斗米一錢八分,民大瘟疫,僵死載道”,甚至出現“孤村幾無人煙”現象。大量災民病亡及流離失所,耕田荒蕪,造成糧價上漲?!痘罩莞尽酚涊d“戊子己丑六邑饑,斗米一錢八分”,按明制,一石為十斗,即米一石需銀一兩八錢,比萬歷年間的平均米價每石六錢八分左右,增漲了164%。

萬歷十八年,面對災荒饑荒不斷,疫病流行嚴重狀況,時任吏部員外郎的鄒元標上疏萬歷皇帝:“今之人皆知救荒,不知救疫?!睉舨扛脖局刑嶙h:“此后各省直有遇重大災疫,許令各府州縣,作速申文,合于撫按,即許便宜動支社倉積谷,及本部事例義輸等銀。病者或給衣食,或買藥餌拯救,死者或買棺木,或設義揮殯埋”(鄒元標《鄒忠介公奏疏》卷二)??墒?,這些基本的救疫措施必須得到皇帝的恩準才可實施。明中后期,朝廷自宋元時期設立的大疫救災的惠民藥局等功能作用逐漸減弱盡失,以至萬歷十年到十八年全國疫情暴發之際,朝廷竟無系統有效的救災治疫辦法。朝廷腐朽官僚的怠辦延誤,加劇疫情蔓延,引發社會動蕩和盜情四起。

為了維護社會穩定,安撫民心,徽州一府六邑一方面發布告令,采取嚴厲的懲治措施,歙縣知縣彭好古為嚴厲打擊盜賊發布教諭“迨至兇年而人人相戒曰:寧死饑,毋死盜也”(萬歷《歙志》傳卷一)。另一方面,府縣官員和各村鄉宗族組織積極開展教諭引導,并采取激勵和調控措施,形式多樣的民間救災抗疫的“義治”興盛,及時彌補了官府治疫救災中缺銀少糧的空白。

災疫中徽州官民救災治疫中“義治”作用

明清時期,徽州地方官府和宗族組織除了在災疫中發揮非常有效的社會調控功能外,還激勵和支持商賈和鄉賢鄉紳廣泛開展形式多樣的救災治疫義捐活動。

(一)徽州官民救災治疫中“義治”舉措

推行聘醫施藥分丸。疫病暴發之際,由于明時期全國各地普遍設立的小規模的惠民藥局已不能滿足社會的需求。江淮南北地方官府為穩定社會往往將救災治疫納入官府職責范圍,積極采取了延聘名醫、制藥分丸和鼓勵民間“義治”的措施。在新安醫學盛行的徽州,各地新安醫家進村入戶醫診施藥。官府和宗族組織鼓勵和組織醫家開展形式多樣的“義診”活動,彌補了官府和宗族組織救災治疫的不足,徽商們也積極解囊相濟,形成當地廣為贊譽的“義治”現象。明代醫家張明徵,“世精岐黃,業授太醫院官,后回籍開館施藥”,以至徽州村鄉“四方踵至,應之不倦”(民國《婺源縣志》之《人物·義行》)。嘉靖年間,“祁門縣內瘟疫流行,死亡相繼,哭聲載道”,祁門縣樸墅鄉名醫汪機“免費施治,救人不可勝記”。傳曰汪機“久之求者益眾,所應益博,活人至數萬”(李汛著《石山居士汪機傳》)。婺源縣商賈程大防對“疾病不能致醫者,為施方藥,多所全活……邑侯重之,禮以賓筵”。清時期鹽商汪應庚疫“在揚則施棺槥、給絮襖、設藥局、濟回祿、拯溺舟、育棄嬰”“時疫癘繼作,更備藥餌,療活無算”(《汪氏譜乘·光祿寺少卿汪公事實》)。

推廣備荒倉儲、激勵義倉建設。一是普建預備倉。預備倉是明代朱元璋起始推行的備荒倉。弘治《徽州府志·恤政》記載,徽州府的預備倉數量充足,縣府預備倉的數量大多在4所以上,而且逐年增加,休寧縣曾增加到15所。倉儲谷數充足,弘治前全府預備倉儲谷數竟達到23萬多石,平均每人擁有近半石的救災糧,大疫中杜絕餓殍盈野現象發生。到了明中期后,預備倉頹廢,管理混亂,儲谷減少?!痘罩莞尽分袑懙溃骸凹g及賑,大半飽積胥市猾。鄉民赴領,忍饑待哺,至有不償往返費,間持空囊以歸”(民國《婺源縣志》卷十一《食貨六》)。二是興建廉惠倉?!痘罩莞尽ば粽份d:“正德十二年丁丑,知府張芹買田三千畝,令六邑作廉惠倉備荒?!痹谔貜埱鄣牧ν葡?,徽州六邑普建廉惠倉?!舵脑纯h志》卷十一《食貨六》也記載婺源縣廉惠倉計“田二百六畝八分三厘一毫,歲收稻三百七十九石二升,系張公捐贖所置,貯倉備賑”??兿h廉惠倉“正德十二年知府張芹買寺田收租積貯備荒,嘉靖四十年人宏濟倉,萬歷四年,知縣陳嘉策重建”(嘉慶《績溪縣志》卷三《食貨·積貯》)??梢?,這種官辦性質的備荒倉儲起到了災疫之際官府無法拿出平糴資金時確保賑災糧供需的作用。而且,在官府歲銀緊缺時,徽州一些富賈鄉紳積極輸粟官府,確保糧倉充盈?!渡诚浴分断楫悺肪磔d:“乾隆十六年辛未夏秋冬三時,亢旱,赤地千里,民饑食寡,斗米五錢,知府何公達善、知縣王公鳴勸諭捐賑減糶,里中批捐米石賑濟族人?!钡搅嗣髦泻笃?,廉惠倉難逃被侵漁的厄運?!犊兿h志》這樣記載:“廉惠、仁濟二倉所收寺產銀多被侵漁,民無實惠?!睘樘钛a官府賑災糧食儲備的空缺,徽州各村鄉宗族組織積極介入備荒,組織鄉紳族人籌資興辦義倉和社倉。

三是義倉與社倉興起。義倉與社倉系民間資本糴谷備荒的倉儲?;罩菰缙谫c災,主要是鄉賢鄉坤和商賈捐輸祠堂祠田的糴谷,以此接濟窮困潦倒的族人。明萬歷年間,在廣德從商的歙縣沙溪凌景芳,“尤喜施與周急賑窮”“乃捐其資置田與族饑餒者,共畝計之凡有若干;創屋與族無依者,共楹計之凡有若干。又置冢一區,與族之死無歸者,共族之人養生喪死無憾?!保ㄇ 渡诚浴肪恚╈h縣令林元立由此贊嘆不已,親自作《凌氏義田記》寫道:“凌景芳者,其義士歟!”

明中葉后,為彌補賑災救疫空缺,徽州鄉村普建社倉。萬歷《休寧縣志》記載,萬歷九年,休寧縣全縣共有社倉37所。祁門縣知縣劉一爌在祁門縣建社倉60所。婺源縣也“四鄉或置義田為倉”(民國《婺源縣志》卷十一《食貨六》)。社倉建立之初,貯谷有官府倡募,但主要是民間集資。祁門縣社倉官府“給本銀四百七十一兩,買稻一千五百七十石,并各約輸稻,令鄉約分貯各倉備荒”(道光《祁門縣志》卷十四《恤政》)。社倉義谷發散和管理也是由民間義士承擔,官府只是發揮組織領導的作用。

廣泛募捐賑濟饑民。從明初到萬歷年間徽州府縣積極籌備充足的賑災糧款賑濟饑民。萬歷十六年至十七年,大疫之時,祁門縣賑濟稻谷3151石、銀1420兩,賑濟災民達12050人,杜絕了“道殣相望”“人相食”現象的發生。

在宗族組織的推動下,各邑賢達商賈廣泛開展賑粥、賑糧捐銀等賑濟饑民的活動。歙邑靈山人方灌“佐彭侯(即彭好古)輸粟以賑,而于里中又計口授糧,存活甚眾”(道光《歙縣志》卷八《人物志·義行》)。婺源縣汪逢陽,“平糶施粥濟饑,賴活無算”(乾隆《婺源縣志》卷二十一《人物志·義行一》)。民國《婺源縣志·人物·義行》卷中記載了明代311位捐資捐糧“義行”的徽州賢達軼事,當地官府積極倡導和激勵鄉民踴躍義捐。明黟縣縣令在其《旌義堂記》贊譽了鄉民胡彥本捐谷賑濟善行:“正統辛酉之年,予宰黟縣。歲旱饑,耆民胡彥本慨然出粟一千二十石賑鄉人千四百三十戶有奇。予以奏聞,上遣使赍敕獎諭,勞以羊酒,旌為義民,且復免其丁役”(嘉靖《黟縣志》卷十四《藝文》)。正統九年至嘉靖年間,黟縣當地因捐銀捐谷善行義舉受到朝廷和各官府敕賜建牌坊旌表其功德的“義民”達7人。

施棺建冢、掩骼埋胔。大疫之年,由于疫死之人“多癘氣薰蒸所致也,一經掩埋,不惟死者得安,而生者亦免災沴之祲也”(汪志伊《荒政輯要》卷八《防范·憫時疫》)。所以,禮儀教化下的徽州,十分重視亡故宗親的安置。除了官府設立義冢外,民間商賈鄉紳更傾心致力于施棺建冢善舉,“一聽貧民無地者葬焉。無棺者給之”(弘治《徽州府志》卷五《恤政》)。婺源縣城西人汪逢陽,“性慷慨,勇于行義”,萬歷十六、十七年,瘟疫暴發時,曾施棺埋葬三百余冢。

成化年間,歙縣環溪商賈朱克紹在歙縣二十七都汪村捐資買地設立義冢,且“復買地二畝收租以備每年清明日設饌祭之”?!俺苫四晷掳残l千戶于明捐己貲買山地一十余畝,遇有貧難不能葬者,皆給棺葬之。有司為之立籍?!泵鞔h鄉賢吳文光在萬歷饑荒大疫時,設“糜粥以飼餓者,出錢米以周貧乏,施棺槥以揜道殣”(民國《歙縣志》卷九《人物志·義行》)。

不僅如此,徽州鄉賢還廣建義宅為災疫中四處流落、無家可歸者提供庇護之所。明弘治甲寅年間,歙縣巖寺佘姓鄉民建義宅“為屋若干楹”,專供那些災疫之年顛簸漂流的災民和族親安身,“凡族之疏而屯者,聽入居之”,頗受鄉民贊頌。明徽州著名大學士程敏政為此專門撰寫了《佘氏義宅記》贊道:“若論范之義莊,鄭之義門,世可多見乎?況出于一廛之下,布衣之士能居其族而不使之淪沒,可不謂義乎!”

通商平糶,拯救災民。災疫之年,官府和民間均采取通商平糶措施救災,其中平糶糧價拯救饑民成為徽州民間參與“義治”救災的特點之一?!渡诚浴肪硭挠涊d了徽商凌順雷災疫之年冒著暑熱奔波蘇皖,購得谷米“平價以售”之軼事:“歲辛未旱饑,道殣相望,公慮市米無多,人有懷金錢而枵腹終日者,乃冒暑熱往返江蘇間采買接濟,道經嚴陵青溪,居人阻截,公等籌畫申理得直,故米艘得源源而來,平價以售,如是者數四,鄉里賴之?!泵駠舵脑纯h志·人物·義行》也記載了程一慶的商人在“歲饑”之時,“減價平糶,遠近至者日數萬人”。

(二)徽州官民救災治疫中“義治”特點

綜觀明清治疫中徽州官民“義治”現象,呈現出以下特點:

其一,參與人員眾多,救疫的階層廣泛。災疫中不僅有徽州府縣申報領受災銀谷物賑濟災民、減賦緩征、勸諭地方宗族組織和鄉賢商賈救疫行動,還有各宗族和鄉賢商賈及族人興起的捐銀捐谷施粥供粟等義捐救疫活動。同時,官府鼓勵富民平糶出粟,給予旌表,有力不出者予以懲罰。各邑鄉賢紳商竭力配合官府和宗族積極救災,普通庶民也傾囊而出,以救時疫。歙邑謝氏兄弟,家僅千金,卻傾囊而出,以賦饑民?;罩萆藤Z為救疫“輸金千萬而不惜”(康熙《徽州府志》卷二《風俗》、卷十五《尚義》)。正是徽州上下齊心協力、萬眾抗疫,萬歷十六年、十七年瘟疫流行時,徽州疫情得到了有效的控制,無數百姓得以生存下來。

其二,多方施策、精準救疫?;罩莺禎碁暮σ装l多發的環境使當地官府和民眾積累了豐富的防災抗疫經驗。嘉靖時僉事林希元總結救荒有六急“垂死貧民急饘粥,疾病貧民急醫藥,病起貧民急湯米,既死貧民急募瘞,遺棄小兒急收養,輕重系囚急寬恤”(汪志伊《荒政輯要》卷首《綱目·荒政叢言》),這些大疫中的六急措施在徽州均得以實施。由于徽州基本是旱澇災后有大疫,饑餓災民免疫力低,極易染上疫病。于是,徽州各界的祛疫自救中,以施粥供粟為首要措施,除了官府輸粟外還組織鄉里村民廣泛開展施粥供粟以解抗疫中的燃眉之急。歙縣巖鎮人吳文光,“設糜粥以飼餓者,出錢米以周貧乏”現象不勝枚舉。瘟疫暴發之際,義診施藥又成為控制疫情的必要手段?;罩菪掳册t學明代已自成一體,涌現出了大量的醫學世家,瘟疫暴發之時新安醫家拯救人們于危難之中。休寧人余淳,精于醫術,“值萬歷戊子歲大疫,出秘方全活不可勝計”(《古今圖書集成》《博物匯編·藝術典·醫部·醫術名流列傳》)。

其三,徽州宗族組織引領率眾成為治疫的力量支撐。一是宗族組織教化引領作用?;罩葑谧逵葹橹匾暤赖露Y義教化,徽州“自朱子后,多明義理之學”,徽州社會普遍有著知書達理、循規蹈矩、修德崇善的文化傳承,由此養成了災疫之際濟貧救困、行德仗義的優良文化傳統。二是推崇行善義捐活動。不僅建立完善的社倉義倉捐輸管理制度,還廣泛組織族人積極參與施粥捐粟救治饑民。激勵和支持培育新安醫藥世家,聘請名醫義診,施藥接濟災民,組織設立義冢收掩“以揜道殣”。

其四,儒家義利觀和仁愛思想的道德教化成為災疫“義治”思想文化淵源。在理學大師、徽州人朱熹仁愛思想和義利觀的熏陶教化下,“儒風獨茂”的徽州社會形成了幫貧濟困的習俗。在徽州宗族看來,大災大疫中,賑災施善、解救災民無論是官府賢達還是庶民都是應推崇贊頌的德行善舉,對于彰顯“族黨之望”“祖宗之光”“其關系匪小”。所以,在這種行善義舉文化習俗中,徽州商賈鄉賢儒士都熱衷于義捐義賑,即使是赤貧之士,也節食省餐,依然急公趨義“黽勉積蓄十數年間而一旦傾橐為之”(康熙《徽州府志》卷十五《尚義》)。清乾隆年間,兩淮鹽務總商鮑志道、兩淮鹽法道員鮑啟運兩兄弟“置體源戶田五百四十畝,專以贍給族間四窮(鰥、寡、孤、獨),歸諸宗祠”,鮑啟運為災疫中還有“貧乏者,每屆青黃不接之際,眾口嗷嗷”,于是,“亟又置敦本戶田五百余畝”。由此可見,明清治疫中徽州官民“義治”善舉有著其道德思想根基和中華民族優秀文化傳承,對于當下的抗疫或許有一定的啟示意義。

(作者單位:安徽省黃山市中級人民法院)

責任編輯:劉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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